三才并论篇第五十

鬼臾区问曰：五运之会以司六气，六气之变以害五脏，是五运之阴阳，即万物之纲纪，变化之父母，生杀之本始也。夫子何以教区乎？

岐伯曰：子言是也。

鬼臾区退而作《天元纪》各论，以广五运六气之义。

岐伯曰：鬼臾区之言大而肆乎！虽然，执鬼臾区之论概治五脏之病，是得一而失一也。

鬼臾区曰：何谓乎？

岐伯曰：五运者，五行也，谈五运即阐五行也。然五行止有五，五运变成六，明者视六犹五也，昧者眩六为千矣。

鬼臾区曰：弟子之言非欤？

岐伯曰：子言是也。

鬼臾区曰：弟子言是，夫子有后言，请亟焚之。

岐伯曰：医道之大也，得子言大乃显。然而医道又微也，执子言微乃隐，余所以有后言也。虽然，余之后言，正显子言之大也。

鬼臾区曰：请悉言之。

岐伯曰：五运乘阴阳而变迁，五脏因阴阳而变动。执五运以治病，未必有合也；舍五运以治病，未必相离也。遗五运以立言，则医理缺其半；统五运以立言，则医道该其全。予故称子言之大而肆也。

鬼臾区曰：请言缺半之理。

岐伯曰：阴阳之气，有盈有虚；男女之形有强有弱。盈者虚之兆，虚者盈之机，盖两相伏也；强者弱之媒，弱者强之福，盖两相倚也。合天地人以治邪，不可止执五运以治邪也；合天地人以扶正，不可止执五运以扶正也。

鬼臾区曰：医道合天地人者始无弊乎？

岐伯曰：人之阴阳与天地相合也。阳极生阴，阴极生阳，未尝异也。世疑阴多于阳，阴有群阴，阳无二阳也，谁知阳有二阳乎？有阳之阳，有阴之阳。君火为阳之阳，相火为阴之阳。人有君火相火，而天地亦有之，始成其为天，成其为地也。使天地无君火，万物何以昭苏？天地无相火，万物何以震动？天地之君火，日之气也；天地之相火，雷之气也。雷出于地而轰于天，日临于天而照于地。盖上下相合，人亦何独不然？合天地人以治病则得其全，执五运以治病则缺其半矣！

鬼臾区稽首而叹曰：大哉，圣人之言乎！区无以测师矣。

陈士铎曰：六气即五行之论，知五行即知六气矣。世不知五运，即不知五行也；不知五行，即不知六气矣。

鬼臾区请问岐伯说：五运相会以管辖六气，六气的变化会损害五脏，因此五运的阴阳，是万物的纲纪，变化的父母，生杀的本源。老师用什么来教导我呢？

岐伯说：你先论述这个问题吧。

于是，鬼臾区退下，写出了《天元纪》等大论，以推广五运六气学说。

岐伯说：鬼臾区的言论广大而肆意！尽管如此，按照鬼臾区的论述来指导五脏之病的治疗，是得一而失一。

鬼臾区问：为什么这样说呢？

岐伯说：五运就是五行，谈论五运就是阐明五行。然而，五行只有五，五运变成六气，明白的人看到六气就像看到五行一样，蒙昧的人眩目惑心，看到六便以为是千了。

鬼臾区问：弟子所说的不对吗？

岐伯说：你说的也对。

鬼臾区问：虽然弟子讲得正确，但有了老师后面的教导，请赶快把我所讲的烧掉吧！

岐伯说：医学的道理，得到你的论述而大为彰显。然而医道又是细微的，执着于你的言论，细微之处就隐晦了。这就是我讲后面的话的道理所在。尽管如此，我后面的话，正是为了彰显你所讲述的大道理。

鬼臾区问：请详细说明。

岐伯说：五运随着阴阳而变迁，五脏因为阴阳而变动。执着于五运治病，并不会必然相合；舍弃五运治病，也未必会相离。遗漏了五运来说明医道，医理就缺少了一半；用五运概括地论述医道，道理才能论述得比较全面。因此，我说你的言论广大而肆意。

鬼臾区问：请说明缺少一半的道理。

岐伯说：阴阳二气，有盈余有虚亏；男女的形体，有强盛有衰弱。盈余是虚亏的前兆，虚亏是盈余的先机，这两者是相互依赖的；强盛是衰弱的媒介，衰弱是强盛的福音，这两者也是相互依赖的。要配合天、地、人来治疗病邪，不能只执着于五运来治疗病邪；要配合天、地、人来匡扶正气，不能只执着五运来扶持正气。

鬼臾区问：医道配合天、地、人三者，才能够没有弊端吗？

岐伯说：人身的阴阳与天地相合。阳极生阴，阴极生阳，并没有什么差异。世人怀疑阴多于阳，阴有群阴，阳无二阳，又有谁知道阳也有二阳呢？有阳中之阳，有阴中之阳。君火为阳中之阳，相火为阴中之阳。人身中有君火和相火，而天地也有君火和相火，才能成为天，才能成为地。假如天地没有君火，万物又怎么会苏醒呢？天地没有相火，万物怎么会震动呢？天地的君火，是太阳之气；天地的相火，是龙雷之气。雷从地中发出，在天上轰鸣，太阳高悬在天上，而阳光普照大地，这是上下相合的道理。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？配合天、地、人来治病，就是全面的理论；固守五运来治病，就缺少一半的道理了。

鬼臾区说：伟大啊，圣人的言论！我无法测度老师了。

陈士铎说：六气即是五行的论述，知道五行，也就知道六气了。世人不知道五运，就是不知道五行；不知道五行，也就不知道六气了。

一、 五运六气理论的价值与局限

• 鬼臾区的贡献：鬼臾区推崇五运六气，认为它是万物的纲纪、生杀的本始，并著书（《天元纪大论》等）加以推广。
• 岐伯的评价：
  • 肯定：鬼臾区的理论宏大而广博（“大而肆”），如果医学如果不讲五运，理论就缺了一半（“缺其半”）。
  • 批评：如果死执五运六气来治疗五脏之病，则是“得一而失一”。单纯依赖运气学说，虽然宏大，但容易忽略医学中微妙的具体变化（“隐”）。
• 五运即五行：岐伯指出，五运其实就是五行。聪明人看六气其实还是五行，愚笨的人才会被繁复的变化搞晕。

二、 为何不可执着于“五运”？

• 变数的存在：
  • 气机盈虚：阴阳之气有盈有虚，且相互伏藏转化（盈者虚之兆，虚者盈之机）。
  • 体质强弱：男女形体有强有弱，且相互倚伏（强者弱之媒，弱者强之福）。
• 结论：如果仅仅根据推算的五运（天时）来治病，未必能与病人当下的具体情况（人气）相合。必须“合天地人”来综合判断，无论是祛邪还是扶正。

三、 三才合一的核心：君火与相火

岐伯通过阐述“阳气”的结构，进一步解释了天地人如何相合：

• 打破“二阳”迷思：世人常以为阴多阳少，殊不知阳也有两种（“二阳”）。
  • 阳之阳：君火。
  • 阴之阳：相火。
• 天地之象：
  • 日（太阳）：天地的君火。日临于天而照于地（下照）。
  • 雷：天地的相火。雷出于地而轰于天（上发）。
  • 互动：上下相合，天地才有了生机（万物昭苏、震动）。
• 人身同理：人体内也有君火与相火。只有明白这两种火在人体内像日与雷一样上下交合的道理，才算真正懂得了“天地人合一”。

四、 总结与评价

• 核心宗旨：“合天地人以治病则得其全，执五运以治病则缺其半”。
  • 既不能抛弃五运六气（否则医理残缺），也不能死守五运六气（否则临床误治）。
  • 真正的医道在于将宏观的天地规律（五运、日雷）与微观的人体变化（强弱、君相二火）结合起来。
• 陈士铎按语：
  • 六气本质上就是五行。
  • 强调了通晓五行对于理解五运六气的重要性。

简练总结： 此篇论述了医学的宏观视野。

1. 辩证运气：承认五运六气的重要性，但反对教条化应用。
2. 三才观：治病必须结合天地人，不可仅看天时。
3. 二火论：揭示了宇宙与人体共有的**君火（如日）与相火（如雷）**机制，指出上下交合、阴阳互用才是生命及治疗的根本法则。